你看着她笑。看着她沉默。看着她受伤。看着她痊愈。看着她孤独地坐在窗台上望着远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你看着她,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期间你没有睡觉,没有吃饭,只喝了有限的水,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鼠标而变得僵硬发白,但你没有停下来。你不敢停下来。因为你怕一旦停下来,你就会失去那种正在一点一点渗入任佑箐生命的错觉,那种通过观看她的每一分每一秒,而逐渐与她融为一体的错觉。
像一个饥渴了太久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汪泉水,于是拼命地、贪婪地、不知节制地饮用,直到把自己灌到胀痛也不肯停止。
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,监控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。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在耳边回响。任佑箐的生活轨迹在你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,像是一幅拼图被一块一块地填满,最终呈现出一幅完整的、细致的、纤毫毕现的图画。
你知道她喜欢先喝一口水再吃第一口饭。你知道她看书的时候会用食指的指腹沿着字行滑动,读到有意思的地方会停下来,把那一页折一个角。你知道她在下雨天会变得比平时更沉默。
你知道她的一切。
这个认知让你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失落已久的拼图的最后一块,咔嚓一声,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。
你睁开眼睛,站了起来。
你的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,膝盖发出咔哒的响声,但你没有在意。你走出监控室,沿着走廊向前走去。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走在一条她已经走过千百次的路上。
你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,停了下来。根据监控录像,任佑箐每天早晨经过这里的时候,都会在这里停顿大约两秒钟,她会在这个拐角处调整一下脚步的方向,以便更顺畅地转入下一条走廊。你在那个拐角处站了两秒钟,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在这个位置上的平衡和重心转移。
你走到楼梯口,按照任佑箐的习惯,选择了靠左边的台阶上楼。任佑箐走楼梯的时候从来不走中间,总是贴着左边,因为左边的墙壁上有扶手,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扶。
你的手指轻轻擦过墙壁上的木质扶手,感受着木材的纹理和温度。指尖在扶手上滑过一段距离,然后在第三个台阶的位置收了回来——因为任佑箐也是这样的。她在第三个台阶之后就不再碰扶手了,因为她已经走过了最开始的,需要借力的一段。
你走过任佑箐每天走过的走廊,穿过任佑箐每天穿过的门廊,经过任佑箐每天经过的花园小径。你的步伐、你的节奏、你的呼吸频率,都在有意无意地与录像中任佑箐的习惯同步。模仿了她在上坡时微微前倾的角度,模仿了她在经过某扇窗户时会侧头看一眼外面的习惯性动作。
用自己的身体去体验任佑箐的每一天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微小的习惯。
当你用自己的双脚踩上任佑箐每天踩过的地面,用自己的手指触碰任佑箐每天触碰的扶手,用自己的眼睛望向任佑箐每天望见的窗外风景时,你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满足感,从内部包裹住她的心脏,缓缓收紧,带来一种窒息的、甜蜜的压迫感。
投水而死的人有后悔的机会。
你觉得自己终于离任佑箐足够近了。近到可以闻到她的气息,感受到她的体温,触摸到她的灵魂。
你被任佑箐填满了。
你走到了任佑箐的房间门口。
房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。你在门前站定,没有立刻推门进去。你站在那里,感受着门缝里漏出的光线落在她脚面上的温度,听着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,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。
你推开了门。
床铺是整洁的,被子迭得棱角分明,枕头并排放置,间距相等。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刚刚被浇过水,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。
你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,最后落在了靠墙的那一排书架上。
书架是深棕色的木质材料,共六层,每一层都塞满了书。书籍的种类很杂,有心理学专着,有哲学着作,有文学作品,有自然科学读物,还有一些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,看起来像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。所有的书都按照某种任佐荫暂时无法解读的逻辑排列。
她的目光停留在第三层书架的最右侧。
一本熟悉的书——《创伤与解离》。
你伸出手,把那本书抽了出来。
封面有些磨损,边角有明显的翻阅痕迹。她翻开封面,扉页上没有任何题字,只有一个日期,用铅笔写在右上角,字迹很小,很工整,是任佑箐的字迹。
书页的空白处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。那些字极小,极工整,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,整齐地排列在印刷文字的间隙里,填补了所有可以利用的空间。有些批注是对原文的评论,有些是对概念的延伸和联想,有些是个人经历的记录和反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