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。
裴既明正蹲在角落里,整理队里第四人的兵刃习惯,忽然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笑。
“别记了。”
那人靠在营墙边,叼着一根干草梗,刀斜背在身后,眼神玩世不恭:“位置只有两个,傻子都知道终究要自相残杀,他们真会向你交底吗?”
裴既明只盯着对方,不说话。
任玄把草梗咬得更稳了些,语气松散,却像是定了什么局:
“不如一开始,就只要两个人。”
“你和我。”
“两个位置,正合适。”
任玄说的没错,两个人的不去猜忌,要比一群人的各怀鬼胎,更容易活下去。
他们活到了最后。
裴既明从没问过任玄,当年为何选中了自己。
但人就是这样——
只要在一次生死交关中建立过信任,就很容易走过剩下所有的生死交关。
那一年,他们成了暗榜里,最年轻的存在。
任玄喜欢讲些冷笑话,不太好笑。
但刀尖舔血的日子太过紧绷了,连那些不好笑的冷笑话,都像是救命药。
逐渐的,在骂出过第一次‘你他妈闭嘴’后,裴既明学会了呛声。
他发现,比起被任玄的冷笑话冻死,还是和这厮互相呛来得痛快些。
起码能确认,他们还活着。
比起暗榜上那些死寂沉沉的前辈。他们两个后生,活泼得不太像暗兵。
任玄在暗榜爬的很快,这人。天生就会利用规则。
天生就知道,怎么去赢。
意料之中的,任玄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暗榜之首。
然后,有一天,任玄找到他。
那天风很静。
任玄饮下杯酒,悠悠说:“老裴,我要走了。”
他说:“这里,没有意思。”
裴既明让他吓到。
可对方从来言出法随,任玄这人,从来都有计划。
伪装假死,摆脱追杀,任玄甚至重修了道元决。
半年后,曾经的暗榜之首,靠着那一身新学的功法,武举夺魁,成了一个朝廷命宫。
裴既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旧局,羡慕那份利落,却又做不到对方果断。
他无法废弃在组织里修炼多年的功法,他抛不下这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,他被困在了名为‘功成名就’的囚笼中。
···
皇城里,任玄仍旧混得顺风顺水。
直到有一日,任玄栽了个大的。
听说,是让京中的某位高官,给算计了。
从来都是算计别人的家伙,让人反手摆了一道,看的裴既明啧啧称奇。
裴既明当场仗义表态:“哪个狗东西,宰了他,送你一单。”
任玄不接话,摇头,碰了下他的酒杯:“看在那狗东西有个好侄子的份上,算了。”
任玄被迫离京。
那晚,他们在皇城外的长亭喝得烂醉,长亭别宴,雪落三更。
任玄醉醺醺地拍他肩膀:“老裴,大理寺的卢士安,那家伙老得罪人,你多看着点他。”
任玄说得太轻太滑,笑得没个正形。
他们喝的太多,他醉了,他以为任玄也是。
酒后戏言,他没当真。
别再想这些了
离开皇城,任玄一如既往的不走寻常路。
他孤身南下,千里迢迢去投了一个落难皇子,又开始天天刀口舔血、以命搏命。
据说最危时,追兵如林,千骑踏尘,而那皇子身侧,唯有任玄一人执刃迎敌。
没人看好他们。可任玄这人一贯的,在赢。
那皇子的势力一点点做大,吞并云中,联姻南府,那位皇子在废墟之上筑起的新势,震撼朝野。
等任玄再一次找到他,已是几载春秋之后。
为了一桩失败的任务——
一个新手暗兵,未经命榜批准,擅自杀人,还失败了。
这种人,在暗兵里通常活不过一个时辰。
干他们这一行的,最忌讳这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