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不善与人打交道,对待上官更是不假辞色。这两日督公要来,赵喜奴特意叮嘱了他,要在随侍在闻大人左右,提醒、周旋着点,不能让闻大人惹了督公不快。
闻贺声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也跟着行礼,他这礼不带任何谄媚,实实在在满是发自内心的感念之情:“下官闻贺声见过督公,深谢督公对黄河沿岸百姓的挂念与恩德!”
辜闳没多说什么,抬手让他起来。
“河堤修建得如何了?”
闻贺声原本还有些手足无措,提到这个,他就放松了,做了个请的手势,带着辜闳从西到东,沿着河岸细细给他讲着工事的作用与进度。
小太监跟在他们身后,不断用袖子擦着汗。他生怕辜闳听得不耐烦。这个闻大人,说起工事的细节就滔滔不绝,也不管多无聊,别人多不爱听。
不过,出乎意料,辜闳耐心得很,似乎也很懂,时不时还能搭两句话,闻贺声讲得不清楚的地方,他也会问上两句。
来到还未完工的河段,辜闳询问了几句工期及有无受阻。闻贺声一一答了,近来几乎是日夜颠倒地干,不日就会完工,定不会让百姓受洪水之苦。
辜闳抬头看了看天,阴沉沉的,要下雨了。
已经是黄河汛期了。
“抓紧吧。”辜闳说着拿出了一枚玉佩递给闻贺声,“拿着它去驿站找锦衣卫的辛承远,那里有我的一些银钱。黄河的工事,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,若日后我不在了,朝廷未必会拨多少银子,即便拨了,你也知道,层层克扣,到你这儿怕也剩不下什么了。我给你留的这些钱财,虽谈不上多得惊人,但也是我半生积蓄了,足够你将河道修整完。”
闻贺声猛地抬头看向辜闳,问:“督公,不在了,是什么意思?”
辜闳像易散的风那样笑了一下,“不在的意思,就是我不能再庇佑你。到那时你会走得很艰难,要想将河道修完,势必会面临重重阻力。不过,今天见到你,听你言谈,便知道你不会因一时的困顿而轻易放弃,对你,我很放心。”
闻贺声手指抚过温润的玉,又问,“督公,您将自己的钱财拿来修河道,您……”
“钱财这东西,藏在箱子里便是粪土,花在百姓身上,才是真财宝。”
闻贺声不说话了,他呆呆地仰视着辜闳,眼神中的崇敬浓烈得过分,甚至算得上失礼了。
好半天,他才向辜闳行了一个大礼,恭谨地拜下去,“督公高义,下官愿殒身济民,舍命捐骨治好黄河之灾,定不辜负您的苦心!”
辜闳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辜闳与闻贺声谈正事,由之没跟着。
他站在黄河边,静静地看着宽广的河面。
人很容易在这样壮阔的景象下觉得自己很渺小。如同站在“历史”中的人类。
他本该胡思乱想,可是奇迹般的,他脑袋空茫一片,不断逝去的河水,将他的杂念全部都给带走了似的。
好久之后,辜闳终于来到了他身边。
看着平阔的河面,辜闳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它看起来好似很平缓,但没人不知道它的厉害。土褐色的河水,看不到底,不知道下面酝酿着什么让人无法想象的漩涡,也望不到尽头,只感觉那不存在的浪不断扑来,从很远很远的那端看不到的尽头,从看得到的很宽的对面,从看不清的深深深深的河底。扑过来,打湿了他的心。
河面上有风吹过,吹起他的衣角。刚才只顾看河堤,这么近在咫尺的让人无法忽略的河,他却直到现在才来得及看一眼。
迎着风,辜闳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神情。讶异的,惊奇的,赞叹的。如同见到了此生从未见到的辉煌壮丽的景象。不,不是如同,一辈子被捆在宫墙内、都城中的他,就是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他被震慑住了。
久久不能动弹,甚至不能思考。

